赫拉克利特Logos學說老莊道論之比較

 

出版刊物:揭諦》,12期,2007.3105-146

 

英文篇名The Comparison of Heraclitus’ Logos and Lao-Zhuang’s Dao

 

中文提要:對於赫拉克利特的研究,可以說是我們對於西方文化、特別是西方哲學之接受的一環。長久以來,我們對於赫拉克利特的研究仍處於望文生義的階段,而至今中文界還沒有研究赫拉克利特的專書,這不免令人遺憾。而其實就Klaus Held的觀點來說,赫拉克利特可以說是西方哲學與科學的起點,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另一方面,老子的「道」也有被翻譯成赫拉克利特Logos的。這顯示出Logos與道可能有某種程度之相似性。

        本文的目的,是希望透過赫拉克利特與老莊之比較,進一步擴深中哲對於赫氏哲學的吸納,並獲知 Logos與道之異同。

 

英文提要:

The research of Heraclitus is part of the process of receptions for westen culture and philosophy. For a long time, our research about Heraclitus takes the words too literally. Until now, there is no professional Chinese book about Heraclitus’ theories. In the point of view of Klaus Held, Heraclitus is the beginning of westen science and philosophy. His impotance speaks for itself.

In addition, Dao was translated to Heraclitus’ Logos as well. It means that there are some similarities between Logos and Dao.

The purpose of this article is not only to enhance our understandings about Heraclitus through the comparison of Heraclitus and Lao-Zhuang, but also to learn the identities and differences of Logos and Dao.   

 

文關鍵詞:赫拉克利特,老子,莊子,道,道家

英文關鍵詞:Heraclitus, Logos, Laozi, Zhuangzi, Dao, Taoism

 

 

赫拉克利特Logos學說老莊道論之比較

鍾振宇* 

 

對於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德文Heraklit, 535?-475?B.C.)的研究,可以說是我們對於西方文化、特別是西方哲學之接受的一環。長久以來,我們對於赫拉克利特的研究仍處於望文生義的階段,而至今中文界還沒有研究赫拉克利特的專書,這不免令人遺憾。而其實就K. Held的觀點來說,赫拉克利特可以說是西方哲學與科學的起點[1],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另一方面,老子的「道」也有被翻譯成Logos的。這顯示出Logos與道可能有某種程度之相似性。就跨文化的觀點看,人類文明由巫術神話進展到哲學可以說是一項重大的發展。赫拉克利特與老子分別標誌了西方與中國由神話到哲學之轉向,其對於終極原理的追求,不論是Logos與道,都展現為另一種新人類文明的取向,亦即尋找人所能達致的終極原理:「自知之智慧」。Jaspers認為,「永恆哲學」(philosophia perennis)不是任一文化的佔有物。[2]我們沒有必要聲稱西方的Logos屬於東方的道,也不必說道屬於Logos。在跨文化哲學的觀點下,毋寧是要研究到底二者在人類文化之融合上佔有什麼地位。

        本文的目的,是希望透過赫拉克利特與老莊之比較,進一步擴深中哲對於赫氏哲學的吸納,並彰顯人類思想由神話進展到哲學的關鍵所在。文章分為三段:

一、赫拉克利特Logos學說之探討。

二、赫拉克利特對於神話之超越:哲學之開端。

三、赫拉克利特 Logos學說與老莊道論之比較。

 

一、赫拉克利特之Logos學說

 

赫拉克利特(Heraklit, Heraclitus)的思想自古以來被稱為「深暗、玄」(Dunkel),而「深之最深、玄之又玄」(das Dunkelste im Dunkeln)的就是Logos[3]

 

()Logos之意義

 

在赫拉克利特斷簡中,lógos一詞出現十次[4],並且有「日常用法」與「哲學術語」之區分。

 

1. Logos在赫拉克利特思想中之日常用法

 

Logos一詞並不是赫拉克利特所獨創,而是在其之前已有不同之用法。在赫拉克利特斷簡中,對於lógos也有日常的使用方式:

 

A. lógos為「語詞」:

B87 愚人傾向於對每一語詞 (lógos)大驚小怪

B72對你們必須調解地返回的東西,亦即語詞 (lógos),你們與之分離;你們每天所遇到的,對於你們顯的陌生。

 

B. lógos作為「學說」

B108在我所聽到的眾多學說(lógoi)中,沒有一個能表達成此種認識:亦即智慧(sophón)是一切事物之發生場域。(lógoilógos之複數形態, lógos此處為「學說」(Lehren)、「表述」(Darlegungen)、「報告」(Berichte)「理論」(Theorien)等意涵)[5]

 

C. lógos作為「名聲」(Ruf)

B39 Tentames之子Bias在Priene出生,其名聲(lógos)大於其他人。

D. lógos作為「關係」(Verhältnis)

B31火的轉變:首先是海。由海,一半成為地、另一半成為熱風。(......)〔地〕散開為海,〔海〕依據的是它之所以成為地之前的同樣關係(lógos)

 

E. lógos作為「思慮」:

B45你不能找到心靈的界線,即使你走遍每一條巷弄;她〔指心靈〕有深刻的思慮(lógos)

B115靈魂有一個思慮(lógos),思慮自身會增加。

 

然而在這些日常用法中,有些斷簡也可以用赫拉克利特之哲學用法代替,這在下面將會再次論及。

 

2. Logos在赫拉克利特思想中之哲學術語用法

 

B1B2B50三斷簡中,Logos之前加上冠詞,也就是說,Logos是當作一專有名詞、哲學專門術語而使用。在這三斷簡中,赫拉克利特對於Logos之哲學思想才徹底顯現出來。[6]底下即探討此三斷簡。

 

B1雖然Logos陳列在前,但是人們不管在聽到它之前、或聽到它之後,都不了解它。所有事物依順Logos而顯現,但人們卻如同無經驗者。人們常常試著在詞語與作品中、如同我所對他們闡釋的,希望能依每一物之Physis而解釋事物之狀態。醒時之所為對其他人們是隱蔽的,如同他們遺忘睡時所為。

 

B1分為三句。第一句為「雖然Logos陳列在前,但是人們不管在聽到它之前、或聽到它之後,都不了解它。」人們利用耳朵去「聽」,可是聽到卻不理解Logos,如同B34

所說:「因其缺少理性(Nous)去聽,他們如同聾子;有一句成語為他們證明了這點:他們是在場地不在場。」眾人雖聽,但是卻「聆聽」不到Logos,對於Logos如同聾子一般。Logos必須用「理性」(Nous)去「聆聽」、「聽從」。「聽」分為兩種:「耳朵之聽覺」與「對於Logos之聆聽(Gehorsam)」。真正的「聆聽」是如同B50:「你們不要聽從我、而要聽從Logos,如此才是智慧的,並且〔與Logos〕互相一致(homologéin),萬物是一。

        B1第二句為「所有事物依順Logos而顯現,但人們卻如同無經驗者。人們常常試著在詞語與作品中、如同我所對他們闡釋的,希望能依每一物之Physis而解釋事物之狀態。」人們的對於Logos之「無經驗」如同B72之說明:「對你們必須調解地返回的東西,亦即Logos,你們與之分離;你們每天所遇到的,對於你們顯的陌生。每天所遇到的是眾多存有者(事物)。但人們為何會對每天所遇到的感到陌生?其實,他們是對於隱藏在事物背後之Logos感到陌生,如同B1中之「無經驗」。

        PhysisLogos可說是同一者(das Selbe),這可見於B112:「熟練的思想(soophrosýne)是最高的完美,智慧即是:說出真理,並聽之以Physis。在海德格對B112之解釋中,Logos等於「解蔽」(Unverborgenheit),解蔽等於Physis,「LogosPhysisAletheia(解蔽、真理)是同一的」。[7]

        B1第三句為「醒時之所為對其他人們是隱蔽的,如同他們遺忘睡時所為。」人們之所以對於自己醒時所為也是隱蔽的,原因即在於上面所提到之「人們對於Logos之無法經驗、無法聆聽」。

        B1中,我們可以見出Logos有三種內涵:a. Logos是確定有此一物;b. 人可以聆聽Logosc. 所有事物依Logos而顯現。[8]

 

底下分析B2

 

B2是必要的,亦即遵循共同者(xynón, Gemeinsame)。然而,雖然Logos是共同的,眾人卻以〔底下〕這種方式引領其生活,即認為似乎他們可有私有的見解(idía phrónesis)

 

B114B2長久以來被視為是互屬的,因為兩者都提到「共同者」(xynón)

 

B114重要的是,那些以理性(Nous)說話的人,需以「共同者」(xynόn)增強所有事物,就像是需以法規(Nomos)來增強城邦政治(Polis)一樣,甚至比這更強。因為所有人的法規會走向於神的法規。神的法規統治其適合者,並且足夠於適合所有事物,甚至超出。

 

「共同者」(xynón)是透過「正見」、「理性」(Nous)來說話藉以增強其自身就像是城邦政治(Polis)需要「法規」(Nomos)來鞏固其自身。B44提到「法規」之重要性:

 

B44民眾為法規而奮戰,就好像為城牆而奮戰一般。

 

在古代原始社會,城牆在軍事上具有重要性。一但城牆被攻破,幾乎等於城邦被毀滅。而「法規」之重要性,不下於城牆。

        理性(Nous)出現在B40B104 B114等斷簡中。在B40中,理性不教導人博學:

 

B40 Nous不教導許多知識;〔假如需要教導許多知識,那麼〕赫西歐德、畢達哥拉斯已經教導了。此外,色諾芬尼Hekataios〔也教導了〕。

 

Nous顯然與Logos相關,唯有具有Nous的人,可以知曉Logos。而要知曉Logos,並不需要很多知識。

        除此之外,B80B103也提到「共同者」:

 

B80需要知道的是,戰爭(糾紛)是共同的:正義是爭鬥,每一物顯現為合適於爭鬥與其本分。

 

B103圓周上的始點與終點是共同者。

 

B2中,我們必須遵循「共同者」,這「共同者」即是Logos,因為Logos在萬物中是同一的、共同的。「共同者」與「私有的、個人的」(idíos)相對立:一般人們的私有見解(idía phrónesis)Logos作為「共同見解」(phrónesis tou xynón)相對立。在B2中,真正的對立不是「Logos與見解(phrónesis)」之對立,而是「私有的(idíos)與共同的(xynón)」之對立。

        B2我們可以得知Logos之特點如下a. 遵循、依從Logos是必須的b. Logos是共同的。[9]

 

底下討論B50

 

B50你們不要聽從我、而要聽從Logos,如此才是智慧的,並且〔與Logos〕互相一致(homologéin),一切是一。

 

本斷簡顯現赫拉克利特所喜歡的語言遊戲:人必須以「同一於Logos(homologéin)之方式聽從於Logos(homologéinLogos字形上之近似性)

        B50中,Logos之特性為:a. 人能聆聽Logosb. Logos之內涵為「一切是一」。[10]

       

我們可以將Logos之內涵再次統整如下:

B1a. Logos是確定有此一物;b. 人可以聆聽Logosc. 所有事物依Logos而顯現。

B2a. 遵循、依從Logos是必須的;b. Logos是共同的。

B50a. 人能聆聽Logosb. Logos之內涵為「一切是一」。

 

到底何謂Logos

        Logos(名詞)是由動詞légein而來。légein之字根「le-」有「聚集」(Sammeln)之意。此外,légein也有「數」(zählen)、「列舉」(aufzählen)、「敘述」(erzählen)「說話」(sagen)之意義。[11]Logos則有「關係」(Verhältnis)「語詞」(Wort)等意義。Logos作為「理性」(Vernunft)可能開始於Demokrit(西元前五世紀下半葉,晚於赫拉克利特)Demokrit說:「許多沒有學習理性的人,卻還是依照理性生活」。[12]

        海德格認為Logos不是「說話」(Sagen)或「陳述」(Aussage)。他認為légein的拉丁文為legere,德文為lesen,有「採集」、「聚集」(sammeln)之意,如「由農田中採集麥穗」、「在葡萄山上採集葡萄」 、「在森林中採集木柴」。「採集」不僅僅是從地上採集起來,更重要的是採集之後的「護藏」(Bewahren)「讀書」(德文lesen的日常意義)也是一種字詞的採集。[13]因此,Logos可以說是「聚集」(Lesen, Sammeln)[14]

        K. Held認為,名詞之Logos就是一種「關係完成底自身表出」(sich darlegende Verhältnisvollzug)Logos有「關係」(Verhältnis)、「命題」(Proposition)、「標準」(Maß)、「法則」(Gestzt)等基本意義;也可以引申為「詞語」(Wort)、「說話」(Rede)、「名聲」(Ruf)、「描述」(Erzählung)、「陳述」(Aussage);進一步可引申為「解釋」(Erklärung)、「合法性」(Rechenschaft)、「建基」(Begründung)、「理性」(Vernuft)Logos可以說是哲學與科學的源頭。赫拉克利特哲學是歐洲哲學與科學之根源,因為他開啟了logon didonai的思考方式。logon didonai即為「遞交工作報告」、「遞交關係報告」(Rechenschaft ablegen),或者也可以說是「關係底給出」(Verhältnis geben)、「關係底完成」(Verhältnisvollzug)[15]這種對於「關係」之探討,也成為西方哲學與科學思想之始源。

 

然而Logos出現之十處斷簡中,除了B1B2B50三處之哲學用法外,其餘五處斷簡(B45, 115, 39, 72, 87)其實也可以強調其具有哲學用法:

 

B45你不能找到靈魂的界線,即使你走遍每一條巷弄;她〔指靈魂〕有深刻的思慮(Logos)

 

B115靈魂有一個思慮(Logos),思慮自身會增加。

 

靈魂」(psychéSeele)是「人作為活生生的存有者之本質」[16]。靈魂有深的Logos(B45),代表人的靈魂有能力體悟Logos。人的LogosLogos自身之間有同一性,也就是說,人是一種「同質於Logos(homologéinB50)。在前述B1B50中,已經說明人可以聆聽Logos

 

B39 Tentames之子BiasPriene出生,其名聲(Logos)大於其他人。

 

相傳Bias曾說「大部分人是壞的」[17]。他對眾人[18](俗見)之批判,使其被赫拉克利特視為Logos正見的代表,因此也可以類比地說他的Logos大於其他人。「名聲」是一種「語言上的關係完成之說明」(sprachliche Darlegung von Verhältnisvollzug)[19],也就是Logos作為「關係底完成」在人類語言上之表現。「Bias的智慧、名聲」與「有名望的人之俗見」(B28)[20]成對比。

        赫拉克利特對俗見之批評也展現在下列Logos斷簡中:

 

B72對你們必須調解地返回的東西,亦即詞語(Logos),你們與之分離;你們每天所遇到的,對於你們顯的陌生。

 

B87 愚人傾向於對每一詞語(Logos)大驚小怪

 

「正見」與「俗見」之分是赫拉克利特斷簡中的基本論說方式。「正見」屬於少數人,「俗見」為大多數人所執持。在B87中,也可以說愚人(俗人)Logos感到驚訝;而在B72中,俗人對Logos感到陌生,如同B1中俗人對Logos無經驗[21]

        對俗見之批判,也表現在赫拉克利特對當時哲學家與詩人之批判:

 

B108在我所聽到的眾多學說(lógoi)中,沒有一個能表達成此種認識:亦即智慧(sophón)是一切事物之發生場域。

 

這些眾多學說所達不到的是「智慧」(sophón),何謂「智慧」?:「B41智慧在於一件事:能夠理解一切如何被掌握的智知(gnóme)」。到底人有沒有「智慧」、有沒有「智知」,是一個有爭議的論題。赫拉克利特在某些斷簡中區分人與神,而只有神才有「智知」:「B78人的天性(êthos)中沒有智知,上神才有如果人沒有「智知」、「智慧」,也就不能掌握Logos,也不能聆聽Logos,這明顯與B1B2B50之說法矛盾。我們應該把人視為可以聆聽Logos的,否則赫拉克利特的學說不就成為空談?赫拉克利特說:「B119人的天性(êthos)是要成為神(Daímon)人之傾向於成為神,不是說他由「有死者」成為「不死者」,而是說其傾向於聆聽Logos,發現智慧。

        那些眾多達不到「智慧」的學說如下:「B40 理性(Nous)不教導許多知識;〔假如需要教導許多知識,那麼〕赫西歐德、畢達哥拉斯已經教導了。此外,色諾芬尼與Hekataios〔也教導了〕。與「智慧」相對的是強調證據之「研究」、「歷史研究」(historie),在B45中,「研究」走遍大街小巷,還是無法發現「靈魂」之邊界。[22]B3中,「研究」得出「太陽有人的腳那麼寬」之謬見。Logos、「智慧」、「正見」是與「研究」、「博學」[23]、「俗見」不同路向的。「正見」喜歡隱蔽起來[24],多尋而少得[25],是一種隱蔽之接合[26]

        底下就要繼續探討:Logos作為「一」或「共同者」,如何在「一切」、「萬物」中顯現為共同原則?

 

()Logos作為「對立項底統一」

 

Logos首先是貫通一切、萬物之「一」。但是在現象界中,首先遇到的毋寧是對立的情況,如何說明「對立中之統一」成為赫氏重要的課題。首先,我們說明現象界有哪些對立情形。

 

1. 對立之諸型態

 

赫拉克利特哲學中有許多種對立的型態:

 

A. 同一事物之對立屬性:B59B60B103

 

B59螺旋滾筒之直與彎是同一的。

 

B60上坡與下坡之路是同一的。

 

B103圓周上的始點與終點是共同者。

 

在這三斷簡中,同一事物(滾筒、路、圓周上的點)被看成同事具有兩面對立之可能性:滾筒之往前即是它自身之彎曲旋轉,路之上坡即是下坡,圓周上的始點最後也成為終點。

 

B. 名稱與內涵之對立:B48

 

B48弓之名稱是生(bios),其成果(érgon)是死。

 

「弓」在希臘文中的另一名稱是bíosbíos也是「生命」。「弓」作為「生」,其結果卻是「死」,因此,在「弓」之中有生死之對立統一。赫拉克利特在此又玩bíos之文字遊戲。

 

C. 一事物對其他兩種生物之對立影響:B9B13B61

 

B9比起黃金,驢子更喜愛草料。

 

B13豬對於污穢的水比對於清潔的水更有興趣。       

 

B61海:最純淨、最可厭惡的水;對魚來說是可飲用的、健康的,對人來說是不可飲用的、致死的。

 

在這三斷簡中,人與其他生物(驢子、豬、魚)的觀點對立:人愛黃金、驢子愛草料;人愛乾淨的水、豬愛污水;人不愛海水,海魚愛之。莊子書中也有「沉魚落雁」的比喻:對人來說是美的,但對魚雁來說是可懼的。這種對立尤其在B61中最尖銳:海水使魚生,但卻致人於死。

 

D. 對立之狀態:B10B23B67B88B111B126

 

B10綜論之:全體與非全體,結合與分離,一致與不一致。由一切產生一,由一產生一切。

 

B23如果沒有這個〔指不正義〕,人們不會知道正義之名。

 

B67神是日、也是夜;是冬、也是夏;是戰爭、也是和平;是飽、也是飢。它轉化自身如同〔一實體〕,如果它與香料混合時,它會依個人不同的嗅覺而被命名。

 

B111疾病使得健康成為舒適的與好的;飢餓〔使得〕飽〔成為舒適的與好的〕;疲累〔使得〕休息〔成為舒適的與好的〕。

 

B23B111中,都是對立之彼方(不正義、疾病、飢餓、疲累)使得此方(正義、健康、飽、休息)成為可命名的、可喜的。但是對立的狀態(如日與夜),終究是統一的、同一的(B67)

 

B88作為同一的是:生與死、醒與睡、年輕與年老;因為此項是彼項之變化,彼項是此項之變化。

「年老」可以轉變為年輕嗎?這是「返老還童」說?赫拉克利特也許繼承當時的民間信仰,認為祖父可以轉化為孫子、祖父之生命在孫子中延續。[27]

 

B126冷變熱,熱變冷;濕變乾,乾變濕。

 

「冷熱」、「濕乾」顯現為持續的轉變過程。這四個概念與古希臘醫學、氣象學有關。

 

在這些有關對立之斷簡中,「俗見」只看到冷熱、日夜、生死、醒睡、濕乾、、、等之對立,而「正見」、「智慧」才能看到對立之後的統一,亦即LogosHeld將「哲學見解」稱為「正見」(Einsicht),將眾人之見解稱為「俗見」(Ansicht)[28]「正見」就是B2中與Logos相關之「共同見解」(phrónesis tou xynón)而「俗見」則是一般人們的私有見解(idía phrónesis)。底下談諸多對立之統一。

 

2. 統一:「對立底統一」與「一切底統一」

 

赫拉克里特所說的統一裡包含「對立底統一」與「一切底統一」兩種型態。首先是「對立底統一」:

 

B67神是日、也是夜;是冬、也是夏;是戰爭、也是和平;是飽、也是飢。它轉化自身如同〔一實體〕,如果它與香料混合時,它會依個人不同的嗅覺而被命名。

 

「神」在此處不是指單一神論,而是一種謂詞概念[29],也就是指Logos。赫拉克利特是想要為原始宗教與神話之「神」尋找一理性之說明。「日夜、冬夏、戰和、飽飢」之順序為「a1 b1 b2 a2 a3 b3 b4 a4(a為日、夏、戰、飢,也就是火、熱;b為其對立面之夜、冬、和、飽,也就是水、濕),若兩兩為一組,則為ABAB(A為正序abB為逆序ba),四組ABAB結束後,又開始循環之ABAB,也就是持續循環不已。因此,赫拉克利特是用這四組對立概念來指涉「一切對立項」。[30]關於比喻中與香料混合之實體,有學者認為是「火」、「香」、「酒」或「油」,但都缺乏充分之證據。

        如上所述,赫拉克利特舉出了日常經驗所見到的對立項,如「上坡下坡、日夜、生死、醒睡、冷熱、濕乾」等,但是只見到事物之對立是眾人、俗見的看法,真正的「智慧」、「Logos」、「神」所見到的是對立事物中的同一。

        赫拉克利特用來表示對立項底統一之概念為「接合」(harmonië)「接合」可以說是Logos之「作用」(老子的「德」,體用之「用」)的一重要面向。[31]

 

B51你不了解分離者如何與自身結合對立緊繃地接合(harmonië)如同弓與七弦琴。

 

「接合」(harmoniëFügen)首先不是音樂上之術語(和諧)而是造船上的術語船的橫樑必須互相「接合」。[32]弓與七弦琴之「弦與弓」之間具有動態的張力,同時也具有平衡,是一種「緊張之平衡關係」:弦的拉力愈大,弓之兩端雖然更「結合」,但其反彈之「分離」力量也愈大。在「接合」中顯然包含有Logos之思想:Logos是一種「關係之完成」(Verhältnisvollzug),而其具體實現就是對立之緊張關係之「接合」。HarmoniëIlias 22, 225處是「契約」,契約是買賣雙方達成之「接合」。值得注意的是,Logos作為「關係底完成」不僅統一俗見之間的對立,也統一了正見與俗見之間的關係。[33]

 

B54不顯明之接合強於顯明之接合。

 

依據E. Fink之看法,「接合」可以分成兩種:「不明顯的接合」與「明顯的接合」,「明顯的接合」之的是「日夜」、「睡醒」、「冬夏」等可見事物之接合,而「不明顯的接合」是更深一層之「Logos與萬物」之接合。[34]LogosB112中是與Physis同一的:熟練的思想(sophrosýne)是最高的完美,智慧即是:說出真理,並聽之以Physis」依海德格的研究,LogosB112中等於「真理、解蔽」(Unverborgenheit)「真理」等於PhysisLogosPhysisAletheia是同一的[35]這兩種「接合」也可以在老子中發現:日與夜之「明顯的接合」對應於老子「福禍」對轉之接合[36],而LogosPhysis與萬物之「不明顯的接合」對應於老子「道與萬物」或「無與有」之間的「接合」。

        在赫拉克利特處,萬物是由LogosPhysis、火、閃電、太陽或戰爭而生出(此諸詞語都表示Logos)戰爭代表「弓」與「七弦琴」中的緊張關係。「戰爭」也代表Logos對於創造物所進行之不斷轉化(流變),是Logos創造力之展現:

 

B80需要知道的是,戰爭〔糾紛〕是共同的:正義是爭鬥,每一物顯現為合適於爭鬥與其本分。

 

「戰爭」(pólemos)一概念表現了「接合」中之「緊張關係」,因此可以說是Logos的的「作用」(老子之「德」概念),是Logos之動態表徵。[37]

 

B53戰爭是一切之父,一切之王。它顯示此一為神,它顯示另一為人;它使此一為奴,使另一為自由。

 

戰爭是敵對兩方的鬥爭,戰爭主宰了「一切、萬物」(πάντα)。戰爭並非如父親般生出子女而與子女分別開來,而是存在於萬物中。戰爭是「一切底統一」。

 

B10綜論之:全體與非全體,結合與分離,一致與不一致。由一切產生一,由一產生一切。

 

「結合」(diapherómenon)與「分離」(sympherómenon)已見於上引之B51。「一」與「一切」之關係見於B50之「一切即一」。因此,B10可以說是綜合了B51B50B10是由「對立底統一」(Einheit der Gegensätze)走向「一切底統一、萬物底統一」(Einheit aller Dinge)[38]

                                         

二、神話與哲學赫拉克利特對於神話之超越:哲學之開端

 

在說明完赫拉克利特之Logos學說後,底下開始轉向Logos學說之跨文化哲學特性,亦即特別重視Logos學說之文化背景,即其與之前的文化型態「神話」之關係。

        古希臘的哲學家都有一種將神話中的神加以哲學化的傾向,這在赫拉克利特哲學中特別顯明。[39]哲學在其開端處並不是完全拋棄神話,而是對神話進行改造。甚至許多哲學概念,常常在神話中已經以尚未嚴格概念化之觀念形式蘊含於其中。W. Jaeger就認為,古希臘哲學與神話、宗教含有密切的聯繫,哲學不僅是概念思考,而更是對神的一種新的理解。[40]

        在赫拉克利特斷簡中提到的神話人物有宙斯(Zeus)、、阿波羅(Appolo)、戴奧尼索斯(Dionysos)、哈德斯(Hades)、狄克(Dike)等,另外Artemis也極具重要性。在這些神話人物中,赫拉克利特並非再次以神話之方式強調其神性,而是將這些神話人物視為與其Logos學說有密切相關者,幾乎所有他提到的神話人物都是Logos之顯現。底下舉出與Logos有密切相關之面向。

 

()諸神與Logos

 

Artemis

        相傳赫拉克利特將其著作放在Artemis神廟中,在赫拉克利特的故鄉小亞細亞Ephesos處崇拜Artemis女神,此女神與大地女神Kybele常常混同。其特徵是具有多個乳房,與後來希臘神話中作為「狩獵女神、月神」之Artemis仍具有差異。基本上,EphesosArtemis是在當地更古老之形象,而希臘神話中之Artemis是希臘神話企圖吸收各地的神祇於自身體系中而有之形象。(阿波羅、戴奧尼索斯等對於希臘而言也是外來神衹)EphesosArtemis可說是一種Logos女神(Logos-Göttin)Logos在感官圖像上是一種「奶水」,亦即由乳房流出之母乳;奶水也是一種「滋養生命」的象徵赫拉克利特將其書放在神廟中,表示其著作類似一種宗教之「聖書」。[41]也就是說,赫拉克利特的著作很可能與當地神話中的神概念有傳承之關係,Artemis已經用神話的方式提出Logos之構想,而赫拉克利特乃是更進一步加以哲學化者。Artemis作為大地女神與老子之母神崇拜可相比較,這在後面將論及。

 

Dionysos

        戴奧尼索斯在希臘神話中是酒神是不死者與有死者之結合:宙斯與Thyone(一說為Semele)之子其出生之時,身為人類之母親即被宙斯以雷電燒死。

 

B15如果不是戴奧尼索斯(為其故,眾人舉辦生殖器之儀式行列、並且唱頌歌),眾人的活動將會是無創生力的。哈德斯(Hades, 冥王)與戴奧尼索斯同一的,為了他,人們喧鬧並慶祝葡萄[42]

 

人們(眾人、俗見)慶祝,但是卻不知道為何慶祝。「生殖器」是指涉創造力、生命力,是一種生殖崇拜。俗見不知自己所為是為何,其實是為了正見(Logos)戴奧尼索斯作為酒神,為生命帶來充滿迷醉的充實,但也同時因瘋狂而帶來生命的否定(=死亡):戴奧尼索斯也作為Dionysos-Zagreus(偉大的狩獵者),他撕裂人類,但其自己也以公牛的形象被提坦巨人(Titane)撕裂。[43]但他死後可以不斷地重生。因此,戴奧尼索斯是「生」、也是「死」,慶祝戴奧尼索斯之慶典是慶祝「生」、也是慶祝「死」。Aischylos認為戴奧尼索斯也是冥王之子[44],在此意義下,戴奧尼索斯與掌管死亡的冥王哈德斯是同一的:「生」「死」是同一的。這與B48之在「弓」中見到生死對立底統一類似,在「戴奧尼索斯」一神中同時見到生死之對立與統一。

        由酒帶來之「瘋狂」同時是生命的滿溢與死亡之降臨。尼采認為,戴奧尼索斯是創造(zeugen)、也是毀滅(zerstören)之力量,這二者合起來就是「持續地創造力」(beständige Schöpfung)。瘋狂不是一種精神疾病,而是「子宮底瘋狂」、「一切創造之源」。[45]這與原始Artemis之創造力相似。

        在戴奧尼索斯中,赫拉克利特特別強調生與死之統一,而這種統一也就是Logos

 

ZeusApollo

 

B64一切由閃電掌控

 

        海德格將此斷簡以樹皮書寫,放在門前。「掌控」(oiakízein)是航海用語指船夫掌舵控制行船方向。

        「閃電(keraunós)主宰萬物」,但閃電也是現象之一,它可以主宰萬物嗎?閃電是宙斯的武器,曾用來擊斃戴奧尼索斯之母。在夜晚中一片漆黑,閃電剎時迸發,照顯了存有者之外形,這種照顯即是讓存有者在場、出現、創生出來。「閃電」即「火」。而「火」是一切萬物之源:

 

B90所有事物可以換成火,火可以換成所有事物;如同貨物可以換成黃金,黃金也可以換成貨物。

 

這種可以轉換為一切的「火」,也就是B50所說的「一」、Logos[46]。「火」是Logos之圖象化的表達方式。什麼是火?火是火焰,是生命的象徵,恆常處於運動與照亮之中,給出光明與溫暖。最大的火是太陽,太陽照亮萬物、使之成為可見的。太陽的運行是日與夜、也影響冬與夏,太陽使對立變化成為可能。[47]這種使對立變化可能之「太陽火」即是Logos。作為太陽神之阿波羅與使用閃電之宙斯間的關係也因為「火」而連繫起來,二者都可以作為Logos之表徵。

 

B32唯一的智慧,它既不願、也願意以宙斯一名被稱呼。

 

「唯一的智慧」指的當然是Logos,這個Logos可以以「宙斯」稱之,也可以不用「宙斯」稱之。這裡顯示出赫拉克利特對待神話之態度:Logos作為新的哲學終極原理,雖然可以用前哲學的諸神之王「宙斯」一名稱之,但是其內涵已經與神話不同,已經具有自身的終極原理的特色。當人們用「宙斯」一名稱呼Logos時,必須清楚地知道Logos具有優先性,而「宙斯」只是方便的說法而已。

 

Dike

        宙斯之「閃電」具有存有論(使萬物顯現、在場,Physis)之意涵,而Dike則是宇宙論上之「規準」:

 

B30對所有物均相同之世界秩序(kósmos),它不是由神、也不是由人所創造(epoísen)。它過去存在,現在、未來也將存在。〔它是〕恆常活生生的火,依據規準(métra)而燃燒,也依據規準而熄滅。

 

B94太陽不會越出它的規準,不然它就會被正義女神(Dike)的使者Erinyen發現。

 

Dike掌管大自然的正義秩序,萬物都有其規準、都有其有限性,不可以踰越。即便是作為Logos表徵的太陽,也必須遵循其顯現萬物之規準:應冬則冬、應夏則夏,應日即日、應夜即夜。Dike可說是Logos顯現為萬物時之規範概念。

 

由上可之,當赫拉克利特使用希臘神話之諸神概念時,主要是指出諸神如宙斯、阿波羅、戴奧尼索斯、狄克等都具有Logos相關性,都是Logos在不同方面之表現。最明顯的是宙斯已經失去其諸神主宰之地位,變成僅與其他神祇具同等地位。因此,赫拉克利特並非要完全放棄神話,而是希望將神話納入其哲學體系中:神話也是Logos之展現方式之一。

 

 

 

 

 

 

()對神話家之批評

 

赫拉克利特這種對於諸神地位的重構,正顯示出他對於神話的重新理解:他認為神話不是雜亂的知識的組成,而是Logos之顯現。因此,他批評神話作者如荷馬(Homer)與赫西歐德(Hesiod)之僅具博學、而不識Logos

 

B40 Nous不教導許多知識;〔假如需要教導許多知識,那麼〕赫西歐德、畢達哥拉斯已經教導了。此外,色諾芬尼斯與Hekataios〔也教導了〕。

 

B42應該把荷馬從賽會中逐出、並用鞭子鞭打,Archilochos也一樣。

 

「博學」並不能帶來「智慧」與對Logos之認識,就如老子所說的「為學日益、為道日損」(48)

 

B106 (赫拉克利特指責赫西歐德,因為他將一天視為好的、另一天視為壞的。他不知道:)每天底本質都是同一的。

 

B57大部分人的老師是赫西歐德;他們認為他知道大部分的事。然而,他卻不分日夜;其實它們〔指日夜〕是一回事。

 

赫拉克利特批判赫西歐德關於把日夜加以區分之俗見的段落有二:《神譜》123以下:「由混(Chaos)產生了Erebos和黑夜,由夜產生了以太與白日。」;《神譜》746以下:「廣大的天空,白天和黑夜向這裡走近,在跨越巨大的青銅門檻時互相致意:一方即將走進屋內,而另一方則正要走出屋外。它們兩從不共居此室,總是一方在外面走在大地之上時,另一方則待在屋裡等待自己的出遊時刻。一方正為大地上的人類帶來照見一切的光亮時,另一方那身裹雲霧的可怕夜神則正在把死神之弟睡神摟在懷中。」在前一段落中,日由夜所生出;在後一段落中,日夜彼此區分,永不相見。但是赫拉克利特正是要批判眾人在日常生活中藉由感官經驗對事物加以區分的俗見,對他來說,日夜是一回事:日不是由夜所生出的,而是都來自Logos

       

三、赫拉克利特Logos學說與老莊道論之比較

 

赫拉克利特古代就被稱為「暗、玄」之思想家,而「玄之又玄」的是其Logos學說。老莊之「道」,也是「玄之又玄」的(1)。海德格說,Logos與道都是不可翻譯的[48]。也可以說,這兩者都是哲學之終極原理。

        近年來學界對於神話研究的重視,使我們對哲學文本的解釋方式有了一個新的視角。由神話出發來解釋老子,不但可以更順適地解釋老子書中許多前人解釋不通的段落,更可以揭露老子思想的神話關聯。相對於赫拉克利特的神話關聯,對於老子的神話關聯之探討產生了更多的困難,因為赫拉克利特所引用的神話,均已由荷馬、赫西歐德等較詳細的寫作成書,有可供參考的資料(雖然赫拉克利特所引用的神話典故不完全同於二者,因為神話作家之取材篩選也是從當時各地不同的神話傳說中,依自己的想法取材、並塑造成一系統)。而中國神話的流傳,一開始就沒有明確的文獻記載。因此,關於老子的神話關聯,不免有許多假設之成分。底下僅摘選出重要而較無爭議的角度作為比較。

        本段之比較,將以「由神話到哲學」的順序,比較赫拉克利特與老莊之異同。

 

()大母神作為哲學創造之根源

 

希臘哲學一開始並不是以宙斯為主神之父系神話,而是一直到赫西歐德等神話作家筆下,父神才取得優勢。揆諸人類神話之發展,大母神或地母神毋寧是更古老的說法。赫拉克利特的Logos著作雖然放置於大地母神Artemis之神廟中,但是,其著作並沒有像老子般以「女性、雌」作為論述的主要方式。對他來說,最終極的原理不會區分雄雌,而是兩者同一之Logos。雖然如此,他的Logos之創生力也會受到大母神Artemis[49]創造力之影響。

        但是在老子哲學中,「母、雌、牝」之女性詞論述則十分明顯。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25)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子,以知其母。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歿身不殆。」(52)「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20) 「有國之母,可以長久(59)「母」是道的一種象徵性表述。在雌雄、牝牡關係中,基本上不是二者對立,而是雌、牝具有優先性:「知其雄,守其雌」(28)、「牝常以靜勝牡」(61)。這種雌之優先性,也可以在商朝易《歸藏》之以坤為首卦見到,其他如「坤乾、陰陽、雌雄」等用語的排序上也可見出端倪。[50]老子的這種以母、雌喻道的方式,可能受到原始神話大母神思想的啟發。[51]

        老子的道與赫拉克利特的Logos一樣展現為「對立的統一」,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因聲相合、前後相隨。」(2)老子更深刻地說明了對立項產生的根源在於人的區別。但在此必須注意的是,除了對立的統一這種表述方式外,老子更重視某一單項之優先性:並不是雌雄相成之對立性,而是「雌」具優先性。在這一點上,老子更類似於赫西歐德「夜生日」之以「夜、暗、玄」為優先之表述方式。

        雖然赫拉克利特與老子對於大母神神話的表述有不同的接受方式(赫拉克利特不以雌為中心表述,而老子以雌為首出),但是Logos與道的創造力無疑受大母神的創育萬物的力量所激發。

 

()由神話到哲學

 

赫拉克利特並非要完全放棄神話,而是希望將神話納入其哲學體系中:神話也是Logos之展現方式之一。就此而論,西方之由神話到哲學並不是二種不同型態人文事物之完全轉變,而是一種一「以哲學揚棄神話」之努力:既超越神話、又保存神話。哲學一開始就是對神話之揚棄,而不是放棄。

        同樣的,老子認為「道」是「象帝之先」(4)。「象」即「似」、「好像」之意(王弼注)[52],也就是說,道是比「帝」更早的。「帝」所指為何,眾說紛紜。在神話關聯上最重要的說法是指商周時代甲骨文與詩經中之「上帝」[53]。這個給出天命的上帝可以說是神話中的至高神,商周先王死後均至天上侍奉其左右。而老子的道是比上帝更具優先性的,這與赫拉克利特之Logos比宙斯更具優先性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就是說,老子一方面繼承原始神話之知識系統,另一方面也提出一新的哲學概念「道」來揚棄神話知識系統。

        赫拉克利特與老子的哲學都展現為對於神話中神之創造力之更嚴格清晰、更「人類相關化」的表述,也就是說,以一終極原理式的「Logos」與「道」來說明宇宙。相對於訴諸於神的創造解釋之神話,哲學(Logos與道)可以說是人類進一步揚棄神觀念之人文發展,這種哲學發展,使原初的創造力成為人所可及的(人可以聆聽Logos、也可以體悟道)

 

()哲學智慧的型態

 

哲學在古希臘與古中國可以說是一種人類可通達的宇宙終極原理之追尋,這種原理展現在人身上就是一種「智慧」。「哲學」一詞在希臘文為philo sophia,意即「愛智慧」。對赫拉克利特而言,對於Logos之把握也就是一種哲學「智慧」。「智慧」是某人自己對於某事物之明瞭(Sichklarsein)[54],用老子的詞語來說,也就是「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33)「明」是一種「自知」,也是對於道之體悟之智慧。

        同樣的,赫拉克利特亦說:「我尋找我自己。(B101)此斷簡常常被拿來與德爾菲的教訓「認識你自己」(後來也是蘇格拉底追求的目標)相比較,但赫拉克利特是否知道此一教訓並不確定。[55]一般將此句翻譯為「我研究我自己」,但這並非赫拉克利特的思考方式。海德格認為此處並非思想者以主體身分研究自身之心靈狀態(心理學),而是以人的身分尋找人所應歸屬之場所、尋找人的地位,因此應該譯為「尋找自己」,尋找自己與Logos之相關性,亦即尋求「智慧」[56]

       因此,赫拉克利特與老子都尋求一種「人類之自知」、「自我尋找」的「智慧」,這與神話時代的以超出人之外的諸神為主要真理來源的思路有很大差異。

 

 

 

 

 

()哲學之終極原理:Logos與道

 

1. 道與Logos之「創生作用」

 

道的創生作用在老莊文本中常見,如「道生之」(51)、「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42章)、「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見而不可得。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地、生天生地。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大宗師)

        對赫拉克利特來說,Logos也是所有事物之創生原理:

 

B1所有事物依順Logos而顯現。

B10由一產生一切。

 

因此,道與Logos都是一種創生之力量。

 

2. 道與Logos作為「一」

 

老子與赫拉克利特都追求能夠統一一切的「一」:也就是「道」與「Logos」。老子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39)此處之「一」即是「道」。[57]莊子也說:「將旁礡萬物以為一」(逍遙遊)、「道通為一」 (齊物論)。最後,「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天下)

        赫拉克利特則說:「一切是一」(B50),這種「一」也就是Logos

       

如果要用一個「具體象徵」來說明道與Logos,則赫拉克利特是用「火」,而莊子則用「氣」。赫拉克利特說:

 

B90所有事物可以換成火,火也可以換成所有事物;如同貨物可以換成黃金,黃金也可以換成貨物。

 

火與萬物有「互相替換」之關係,也就是說,在萬物中可以看見「火」、Logos

        莊子對於「氣」的討論可以分為「虛氣」與「實氣、實然之氣」。首先是「虛氣」。在論及「心齋」時,莊子說:「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人間世)此處,「虛氣」是一種可以「待物之有」、「使物呈現」的「虛」(亦即海德格稱之為「場所」(OrtGegend)者之特性:Leere),並且是只能由「道」所聚集。可以說,「虛氣」就是「道底開放性之象徵」。此處莊子對於「虛氣」概念之使用,不是要說明現象界之具有物質性,而是要藉以表示「道之能夠以其虛空之特點貫通萬物」。

        其次為「實然之氣」,莊子說:「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 (知北遊)在這裡,「氣」是比較實質性的東西,亦即現象界真是由氣所構成。此處之所以與上述「以氣為虛」、「虛氣」的觀點相矛盾,乃因為本處屬外篇,或非莊子本人所寫。但是,作為「實氣」的氣,也可以論證「道之一」。首先,〈知北遊〉一篇的主旨是「道」[58]。雖然現象界是由「實氣」所組成,但是,由實氣理論所得之成果是「通天下一氣」、「聖人貴一」。莊子要追尋的是「一」、「道」,而不是現象界之物質性。所以他說:「〔道家真人〕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大宗師〉)這種「一氣」,是精神境界,而不是物質組成。因此,「實氣」之說法也是要證成「虛氣」、「一氣」、「道氣」之可以貫通萬物,由實氣之可轉換性說明「生、死」、「神奇、臭腐」之相對性不成立,進而遊於「天地之一虛氣」,而不是要說明現象界之物質性。莊子不是「唯氣論」也。

        這種「虛氣」,是道之帶著氣化流行而有之顯象,並不是說,道就只是氣化流行。道可以有氣化流行之意義,但是,道之為道,其本義在於創生此氣化之超越理據:此即「虛」所表示者。因此,做為道之流行相的「虛氣」與氣化本身之「實氣」必須加以區分。

        就此而論,莊子的「氣」與赫拉克利特的「火」,都是作為「道」與Logos之具象表徵。二者都有貫通萬物之作用。

 

若用人類生命階段為比喻,道與Logos都是「嬰兒」、「小孩」階段:

 

B52生命時間(aión)是一玩骰子遊戲的小孩;小孩統治。

 

生命時間(aión)指的是「正見」 、LogosLogos是由小孩來統治。[59]同樣的,「嬰兒」、「赤子」也是老子的道之重要象徵: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28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58章)

 

3. 道與Logos中之「對立與統一」

 

對於赫拉克利特來說,Logos是萬物創生之原理(Held認為Logos是「事物關係底給出與完成者」)。但是,這種原理也必須體現在其統一現象界的分殊之中,而現象界最大的分殊即「對立」,此即老子所說之「一生二」之「二」。如上所述,赫拉克利特在許多現象中發現了對立:「上下」、「生死」、「疾病與健康」、「正義與不義」、「飽飢」、「日夜」、「冬夏」、「戰爭與和平」、「醒睡」、「冷熱」、「乾濕」。在這些對立中,他強調的不是對立本身,而是使對立統一、「接合」之Logos與「一」(B50),以及「神」(B67)

        對赫拉克利特與老莊來說,「對立面的轉化」是現象界主要的狀態:

 

B53戰爭是一切之父,一切之王。

B126冷變熱,熱變冷;濕變乾,乾變濕。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58章)

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知北遊〉)

 

但是,終極原理是「統一」之「一」,我們必須由對立中看見貫通一切之「一」。所有的現象都只是片面的、有限的,因而都會轉化到其對立面。然而,在分殊的現象之中,Logos與道卻以一種「共同」(B2)、「大通」(「道通為一」)之角色潛藏其中。

此外,「名言」也有相對而生之性質:

 

B23「如果沒有這個〔指不正義〕,人們不會知道正義之名。」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2章)

 

對立面是如何獲得統一的呢?以「生死的統一」為例,這是赫拉克利特與莊子的共同課題。首先,眾人、成心區分「生、死」,進而「悅生惡死」:

 

B20由於眾人被生出來,其喜愛於生存。

B27人們預料的到死亡,這是他們所不希望與不相信的。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大宗師〉)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齊物論〉)

 

但是對於得道之真人來說,生死是一:

 

B15哈德斯(Hades冥王)Dionysos是同一的。

 

死生存亡之一體。(〈大宗師〉)

 

4. 道與Logos的隱蔽

 

Logos雖然是人們每天每刻所遇到的,但是人們終究不認識它,它具有隱蔽之特色:

B18若不期待那不可期待之物,那它〔指Logos〕就不會被發現。因為它是不可發現、不可到達的。

B72對你們必須調解地返回的東西,(那統掌一切者,)亦即Logos,你們與之分離;你們每天所遇到的事物,對於你們顯的陌生。

B123 Physis喜歡隱蔽自身。

 

Physis也就是LogosLogos在日常生活中是隱蔽、不易為俗人所認識的。同樣的,老子的「道」也是隱蔽的:

 

道隱無名。(41章)

 

大道雖然遍佈宇宙(「道在屎尿中」(知北遊)),但是一般人看不見、聽不到。於是,就有底下不適當之態度。

 

5. 俗人對道與Logos之態度

 

對於老子與赫拉克利特來說,終極原理是俗人難明的:

 

B1雖然Logos陳列在前,但是人們不管在聽到它之前、或聽到它之後,都不了解它。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也。(70章)

 

對於Logos,一般人總是覺得驚訝:「愚人傾向於對每一Logos大驚小怪(B87)赫拉克利特喜歡用「動物」來比喻俗人:

 

B9比起黃金,驢子更喜愛草料。

B13豬對於污穢的水比對於清潔的水更有興趣。

B97狗對每個它不認識的人吠叫。

 

俗人就好像驢子、豬、狗一樣,對他們所不認識的Logos吠叫。他們只喜歡草料、污水,對於黃金、清水(均指Logos)不屑一顧。老子說:「下士聞之,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41章)下士對於道的嘲笑,不就如同愚人對Logos之大驚小怪嗎?

 

6. 為道、為Logos之日損

 

如上所述,赫拉克利特反對「博學」可以達到Logos

 

B40 Nous不教導許多知識;〔假如需要教導許多知識,那麼〕赫西歐德、畢達哥拉斯已經教導了。此外,XenophanesHekataios〔也教導了〕。

 

神話家與一些哲學家之「博學」,並不能達到Logos老子也說: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48章)

 

「為道」與「為學」走向不同的方向!

 

7. 道心與成心

 

赫拉克利特重視靈魂而輕視肉體:

 

B124最美的人也不過是一堆肉。

B4如果幸福是基於肉體的享受,那我們必須稱牛群是幸福的,當牠們發現了豌豆來吃時。

B29高貴者選擇先於一切他物之最好的一物:在死亡中永恆的名譽。眾人像牲畜般飽食。

 

老子認為「身、身體」是禍患之源:

 

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13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之治也,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12章)

 

莊子則認為,身體之殘缺不會影響「得道之可能」,尤其可見於德充符〉中許多殘缺之人的例子

 

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德充符〉)

 

而且,人也必須擺脫對於身體之執著:

 

四支體將為塵垢。(〈田子方〉)

 

真正的得道是去除身體之累:

 

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同於大通,此謂坐忘。(〈大宗師〉)

 

輕視身體是為了重視靈魂。正見是靈魂之乾所獲得,俗見則產生於靈魂之濕,此則如同莊子之區分「道心」與「成心」:

 

B36對靈魂來說,它死時即成為水;

B117一人喝醉時,他將被一個未成年的男孩引領,踉踉蹌蹌地不知自己走向何方。因為他的靈魂是濕的。

B118乾的靈魂是最智慧的與最好的。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齊物論〉)

 

如果以「成心」為標準,那麼每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標準,不需要智慧者。這好比赫拉克利特所說之「俗見的私有性」:「然而,雖然Logos是共同的,眾人卻以〔底下〕這種方式引領其生活,即認為似乎他們可有私有的見解。(B2)眾人、俗人、愚人以為自己的見解是正確的,進而嘲笑「道」與「Logos」。也就是說,其有「成心」,而忘卻「道心」。其靈魂是濕的,而不是乾的。[60]

 

除了「身體」之外,與身體相關的「欲求」也要避免:

 

B85 與欲求相戰鬥是困難的;有所希求,必須以生命(靈魂,psyché)為代價。

B110 所欲求的都得到了,對人們不一定是比較好的。

 

聖人欲不欲。(64章)

少私寡欲。(19章)

 

四、結語

 

老莊與赫拉克利特均追求人生、宇宙之終極原理。但是到底如何是最終境界?莊子有一故事可以說明: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知北遊)

 

真正得道之人如「無為謂」,只是順道而行,並非有心而為道,其乃真為「忘道」!赫拉克利特也說,我們應該尊崇「忘道之人」:

 

B71 (人們也應該紀念那個人,)那個忘了道路通往何處的人。

 

 

 


* 南華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本文感謝兩位審查者提供之深刻的修正意見。

[1] 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Berlin 1980), 194.

[2] 參考Ram Adhar Mall, Philosophie im Vergleich der Kulturen. Interkulturelle Philosophie – Eine Neue Orientierung(Darmstadt 1995), 29

[3] M. Heidegger, Heraklit, GA55(Frankfurt/M. 1979), 242.

[4] B1B2B31B39B45B50B72B87B108B115

[5] Thomas Hammer, Einheit und Vielheit bei Heraklit von Ephesus(Würzburg 1991), 64.

[6] 參考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 l.c. 174ff.

[7] M. Heidegger, Heraklit, GA55, l.c. 371.

[8] 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 l.c. 176.

[9] 同前註,頁176

[10] 同前註。

[11] Thomas Hammer, Einheit und Vielheit bei Heraklit von Ephesus, l.c. 47.

[12] 同前註,頁 61

[13] M. Heidegger, Heraklit, GA55, l.c. 267.

[14] Logos作為「聚集」(sammeln)並不是海德格首先發現的,早在SchleiermacherLassalle的著作中已有此種說法,見K. Held, Der Logos-Gedanke des Heraklit, in: Durchblicke. Martin Heidegger zum 80. Geburtstag(Frankfurt/M. 1970), 205 但不可否認的是,只有到海德格才顯現出此種翻譯之威力與深度。

[15] 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 l.c. 194.

[16] M. Heidegger, Heraklit, GA55, l.c. 315.

[17] 參考B104大部分人是壞的,少數是好的

[18] 對於「眾人」的特色之描述見於B17B19B28B34B46B56B85B87B95B97B104B107B121

[19] K. Held, Der Logos-Gedanke des Heraklit, l.c. 202.

[20] B28「最有名望的人(dokimótatos)所執持的,是充滿俗見的(dokéonta)、、、。」

[21] B1「雖然Logos陳列在前,但是人們不管在聽到它之前、或聽到它之後,都不了解它。所有事物依順Logos而顯現,但人們卻如同無經驗者。」

[22] B45「你不能找到靈魂的界線,即使你走遍每一條巷弄。」

[23] B57中,赫拉克利特批判赫西歐德之博學:「大部分人的老師是赫西歐德;他們認為他知道大部分的事。然而,他卻不分日夜;其實它們〔指日夜〕是一回事。

[24] B1醒時之所為對其他人們是隱蔽的。」「醒」是Logos之象徵。在B123中,Physis喜歡隱蔽:「Physis喜歡隱蔽自身。」在B112LogosPhysis

[25] B22為找黃金,掘地多而得者甚少。」「黃金」是Logos之象徵,Logos尋之不易。

[26] B54不顯明之接合強於顯明之接合。」

[27] 參考Thomas Hammer, Einheit und Vielheit bei Heraklit von Ephesus, l.c. 154.

[28] 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 l.c. 133.

[29] Ulrich von Wilamowitz-Moellendorff, Der Glaube der Hellenen(Darmstadt 31959), 17. 引自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 l.c. 457.

[30] K. Held, Heraklit, Parmenides und der Anfang von Philosophie und Wissenschaft, l.c. 459f.

[31] G. S. Kirk, Logos, μονίη, lutte, dieu et feu dans Héraclite, in : Revue philosophique de la France et de l’értanger 147 (1957), 293f. 引自Ewald Kurtz, Interpretation zu den Logos-Fragmenten Heraklits(Hildenheim 1971), 155, Anm. 102.

[32] HarmonidesIlias 5, 60f是造船大師通曉各種造船技藝。在Odyssee「接合」出現兩次5, 2485, 361

[33] K. Held, Der Logos-Gedanke des Heraklit, l.c. 192.

[34] E. Fink, Grundfragen der antiken Philosophie(Würzburg 1985), 128f.

[35] M. Heidegger, Heraklit, GA55, l.c. 371.

[36] 58章:「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此正表示福禍有對立轉化之可能,當然老子並未提出類似福禍之「接合」的概念。

[37] G. S. Kirk, Logos, μονίη, lutte, dieu et feu dans Héraclite, l.c. 294. 引自Ewald Kurtz, Interpretaion zu den Logos-Fragmenten Heraklits, l.c. 170, Anm. 144.

[38] Thomas Hammer, Einheit und Vielheit bei Heraklit von Ephesus, l.c. 177.

[39] Kelber認為,赫拉克利特是首先完成由神話轉向到「思想之自我意識」者(das Bewusstsein des Gedankens von sich selbst)。見W. Kelber, Die Logoslehre: von Heraklit bis Origenes(Stuttgart 1976), 20.

[40] W. Jaeger, Die Theologie der frühen Griechischen Denker(Stuttgart 1953), 196f. Jaeger認為,赫拉克利特是先知。

[41] W. Kelber, Die Logoslehre: von Heraklit bis Origenes, l.c. 19.

[42] 「葡萄節」通常在一月舉行,葡萄是製酒的原料之一,因而與酒神戴奧尼索斯相關。

[43] Walter F. Otto, Dionysos. Mythos und Kultus(Darmstadt 31960), 96.

[44] 同前註,頁173

[45] 同前註,頁 132

[46] B50「你們不要聽從我、而要聽從Logos,如此才是智慧的,並且〔與Logos〕互相一致(homologéin),一切是一。」

[47] B100 「(太陽作為四季運行底守護者帶來變化之顯現,)

[48] M. Heidegger, Identität und Differenz(Pfullingen 31957), 29.

[49] 當地的Artemis的突出形象為「多乳房女神」,象徵哺育力、創造力。

[50] 參考蕭兵、葉舒憲:《老子的神話解讀――性與神話學之研究》(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頁789

[51] 同前註,頁168以下。中國本來一直未發現女神崇拜,但是近來考古學家在東北紅山文化中已發現女神崇拜之遺跡。

[52] 樓宇烈校釋:《老子周易王弼注校釋》(台北:華正書局,1983),頁11

[53] 王弼注為「天帝」,同前註。

[54] Wilhelm Nestle, Vom Mythos zum Logos. Die Selbstentfaltung des griechischen Denkens vom Homer bis auf Sophistik und Sokrates(Stuttgart 1975), 14.

[55] Martina Stemich Huber, Heraklit. Der Werdegang des Weisen(Amsterdam/Philadephia 1996), 93.

[56] 赫拉克利特關於「智慧」之說法可見B32, B41, B50, B108, B112

[57] 參考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218。其他關於「一」的章節為:「聖人抱一以為天下式。」(22章)

[58] 參考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01),頁557

[59] 對尼采來說,現實世界只是藝術家與小孩的遊戲。如同藝術家與小孩的遊戲,赫拉克利特永恆的活生生的火也遊戲著,並且這個遊戲與「世界時間」(生命時間,aión)一同玩著。世界時間自身轉化為水與大地,如同小孩在海邊堆沙,堆起又被沖毀。偶爾小孩開始另一種新遊戲,這是一滿足的時刻。之後他又有一新的需求,就像藝術家被創造的需求強迫著一般。這不是一種放肆,而是一直有新生出的遊戲本能呼喚著新世界來到生命中。小孩有時後丟掉玩具,然而不久又開始以一種無罪責的心態玩起它來。(參考F. Nietzsche, Sämtliche Werke, KSA1(München 1980), 830f)

 

[60] 為何「乾」比「濕」更好?「乾」是「火」(亦即Logos)之表徵,因此,「濕」就是俗見、非Log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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